[摘 要]网络的出现使人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人们还笃信网络会带来更多的自由,然而人们在把网络作为自由、平等的花环戴在自己的脖颈上时,也就为自己戴上了权力无形的枷锁。在透明化、看网络、被网络看的过程中,网络实现了对人们的监看和束缚。网络其实也是一种更为完备、隐蔽、巧妙的权力技术。
[关键词] 网络 监看 权力技术
20世纪末,网络风靡全球,人们为它带来的便捷而欣喜若狂,然而,随即而来的诸多网络问题开始让人们头疼不已,因为,网络为我们提供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公共空间。
18世纪末,英国法律和道德大师本瑟姆(Jeremy Bentham)发表了《圆形监狱》(Panopticon),它成为西方监狱设计师们的必读书目。圆形监狱由一个中央塔楼和四周环形的囚室组成,每个囚室有一前一后两扇窗户,一扇朝着中央塔楼,另一扇背对塔楼,作为通光之用。这样的设计使得处于中央塔楼里的监视者可以轻易地检看囚犯的一举一动,而囚犯也时时刻刻迫使自己循规蹈矩。于是,通过建筑的空间设计圆形监狱就轻易而有效地达到对整个监狱的监控。本瑟姆声称他的这个发现是一个“哥伦布之蛋”,因为他找到了“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们一直寻找的东西——权力技术。
在边沁之后,米歇尔•福柯开始了对圆形监狱的哲学思考,在福柯的眼里,圆形监狱不仅仅有一种物质形态的权力意义,更有一种形而上的意义。如果我们把宇宙看作是像穿过手指间的空气那样空灵,那么,我们人类建立起来的如此恢弘的历史、文明、文化……就像是天空之城。当然,不论是在日本动漫还是在徐克的《蜀山传》里,都可以看到天空中漂浮着的不仅仅是一座天空之城,在这座城与那座城之间,没有可以走渡的路或河这样可见、可感的通道。但不管它们如何隔离、如何不可渡越,我们总可以作为观众看着它们,我们可以看到它们的分隔,它们的漂浮状态,那么,“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哲学家的思维,美学家、艺术家的想象,这些家们扯着自己的脑袋让它们站到自己生活的天空之城之外,来看这座城市,是想要明白这座城如何而来,它怎么样。福柯“看到”的是在城市的形成中,有一种力量让这座城成为“这座”,而不是“那座”,这力量叫“权力”,“权力”是一种建设力量,它产生有序,也就使天空之城成为可能。
今天这里要谈的从“权力”的生产(有序)行为如何可能开始?笔者认为有个关键词:透明。
“透明”在多数时候是一个褒义词,人们会认为“透明办公”是一件好事,该理念基于这样一种知识,即卢梭告诉人们的真理:“一个透明的社会……一个没有任何黑暗区域的社会……每一个人,无论其地位如何,都能洞察整个社会,人的心灵可沟通,他们的视觉不受任何阻碍,公众的观点相互作用” 的社会是人类最完美的社会,这就是人类为之奋斗的目标。“透明”因而也就成了“民主”,“自由”,“幸福”等理想的代名词,革命圣地的隐喻。卢梭的逻辑是:透明——每个人都可以相互看懂——社会也就被看懂——沟通成为可能——没有不“善”存在——完美社会。然而,他有个十分关键的弱点在于,没有说明“透明”,我们可以说是眼睛没有阻碍地看到对象是透明,也可以说思想没有隐藏、都抖出来是透明。众所周知,思想要透明有多难,虽然我们说只要开诚布公地交流,思想可以变得透明,但正如哈贝马斯所认识到的,沟通、交流,特别是有效的交流需要这样那样的条件。要每一个人相互看懂,要社会也因此被看懂是多么困难!而且就算是大家都做到了这一点,“善”也离我们有很远的距离,完美的社会终将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透明”对我们还有另一种重要意义:透明,不论是可视还是不可视的,都意味着监视,这里的监视是中性的,指主客体之间“看——被看到——意识到被看到”的状态和循环。在这样的状态里,监视必然会导致不同程度的自律,而用以框就自己的纪律、规范就是“权力”的物理微观形态,这些规范体现的绝非是什么中立的真理,而是权力意志,(对于权力主体的追问不是我们的目的,更何况权力主体不是具体特定的,我们的目的在于对“权力”的感知,对它实现认识,以及对它的批判,抵抗。这个过程就是对“权力”本质,对自由的追求,而这也就是终极目标。)于是,权力对个体的监视毫不含糊地参与了对这个个体的生成,“权力”因此有了最基本的现实基础,监视是“权力”得以实现的基本方式之一。
而笔者最关心的问题是:在传播领域,网络作为一种新的传播工具、方式,它是否导致透明,是否进行监视,是否产生权力,是否使该权力产生出有序,它是如何做到的?在对网络的热情欢呼之后,且不说“9.11”事件中网络是如何被恐怖组织利用,尔后又如何在救援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更应该从以上提出的问题来看网络,把它作为一种更为根本的视角。笔者认为这是认识网络的关键,不论是网络带来的好处还是坏处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原因。
《生活周刊》(2000年第七期)上有文章一篇叫《透明的网络》,它高度称赞了网络带来的社会透明度。的确,网络是透明的,所以人们会感到自由和交流的快乐,会对未来充满憧憬,克林顿会大谈网络政治取悦于众。然而福柯说“新闻界,这一19世纪的主要发明,把观看的政治的所有的乌托邦性质发挥得淋漓尽致”。新闻媒体,同时也是政治权利的监视机构,是权力的眼睛。网络,一种超级新闻媒体,一种具有最完备传播样态(大众传播、组织传播、人际传播、自我传播、人-机传播)的传播技术,那么它又是怎样发挥其监视功能,成为一只悬挂在“地球村”上的巨大“眼睛”呢?
网络带来了透明
回溯网络的过去,有人说它因19世纪60年代几位科学家想共享资源和设备的初衷而出现,继而被美国五角大楼科研项目局(ARPA)相中,用作一种维持战略性军事联系的国防技术,这就是1969年出现在加州的几所大学之间的阿帕网(ARPANET),再后来被科技界广泛使用(主要是资料查询和共享)。也有人说网络的出现基于一种自治主义,民主观念,一种无政府主义的反文化,它的实践者先后开发了个人计算机,便携式计算机,他们今天又提出了自由软件,反对知识产权,提倡网络时代的知识共享,要求以公正为立场,法律根据时代变化而作出调整,是他们发明了BBS和自由平等的USENET,并将ARPANET变成今天的网络。
从网络的这两种诞生说,可以看到网络的出现最初就基于某种要求透明的“基因”。“共享资源和设备”要求资源和设备的处于透明状态,大家都可以看到,并可以使用它们。于是搞了几条线把资源和设备连起来。国防上使用网络看中的不过是网络的边缘作用,因为共享,所以你用不了的时候,我还可以用,就不怕敌人把某条线剪断。相同的是,提倡平等、共享、无中心、反政府等等都是对过去的等级、中心的反抗,等级和中心必然意味着暗箱和“看”的特权的存在,因此,仍然是在追求透明。而且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两种说法中,都可以看到历史发展中的结构断裂。网络得以飞速发展,阿帕网(ARPANET)起了重要的奠基作用,如果不是国防部门慧眼识珠,对网络发展大力投入,网络的发展可能会慢几年。而网络的现实发展并非那几位科学家的初衷。无政府主义的反文化说就更是这样了,一群边缘人反抗的工具竟然得到主流的青睐,走上了人类发展史的中央大道。
在网络的发展过程中,诸如“平等”、“开放”之类的词用得很多,网络被认为是平等的、开放的、自由的、民主的。它在使传播变得更便捷的同时,使传播与每一个人的关系更密切,这种关系的变化体现在一下几个方面:
首先,传播不再是那么泾渭分明地分成大众传播、组织传播、人际传播、人机传播,在网络上的传播很难说是什么形态的传播。一个人在BBS上发一条信息,这一简单的行为就包含了人机传播、人际传播、组织传播、或许还有大众传播,对各种传播形式界限的打破,其实也就打破了各种传播形式主体的区分,尤其是对大众传播主体地位的挑战。过去可以进行大众传播的仅仅是一些有特许的,或者是有大量资本的组织或者个人。但通过网络,一个可以上网的小孩、乞丐、甚至罪犯都可以对全世界的人发布消息。这样的变化意味着一种透明,传播领域对所有可以上网的人透明,没有了这样那样的障碍,传播空间就是一任网民驰骋的万里平川。这对于总是被关在门外的大众来说,当然是一件大好事。但任何事情总是两面的,这样的进入、自由是要大众付出代价的。。
从上面涉及到的人们与传播方式,传播主体,传播领域的关系,可以看出,人们与传播客体的关系也有相应的变化。过去人们在大众传播领域中总是处于受者的地位,然而,与人们挑战传播主体地位同时进行的还有人们传播受者地位的变化,从理论上将,网络使传受双方界限模糊,但从“9.11”事件的传播实践来看,人们最倾向于使用的还是传统的新闻媒体,尤其是它们的网站。在这些网站上,传播者与受者的地位并未明显地模糊,身在现场的记者们(传统的传播主体)仍是人们消息的主要来源,处于事件中的人们根本没有平时在网上传播小道消息时的那种能力和心情了。可见在实践中,传播能力变成了传播主客体能否模糊化的关键点。但有一点很明显,点击美国几大传统媒体网站的受众遍布全球,过去民族国家、地理等有形无形的传播障碍被跨越了,受者因此而变得更难以把握。传统的传播系统中对受者这一块的认识和运作方式因此变得松动,不可靠了,每一个单个的受者也就像是松动的螺丝,不再紧紧地被拧在某个具体的传播主体上。相对于过去的受者,现在的受众对自己有更多的把握,传播主体对于受者而言变得透明了,因此他们可以选择。
随着网络民主的呼声高涨,当然也是因为网络带来的便利,几乎所有的单位、机构都在网上安了“家”,不管是否仅仅流于表面。加上电子商务的兴起,网上购物、贸易也成为可能,供需的直接对口,有效地减少了中间环节。于是,在网络这个虚拟之城里,人们进行各种各样的工作,而且这一切因为网络的原因变得比现实中的更透明:电子政府为人们办实事,清清楚楚,可以有效地“防腐”;电子商务,明明白白,没有回扣,所以在有的地方,业务员大张旗鼓地反对电子商务。网络也提供了一种崭新的娱乐方式,马克思说过娱乐方式的变化意味着生活方式的变化,也预示了文化的变迁。
以上仅仅是网络带来的部分变化,但这些变化都预示着透明时代的到来。传播体系的松动,意味着传统的规范力量变弱,各个部分之间的界限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异己”份子的“侵入”,让自己的领域不再神秘,大家都可以看到对方了,这里完成了监视的第一步:“看”,“看”的主客体是交互的,因此,也就有了“被看到”,下面就具体分析一下“看——被看到”是如何在网络中实现的,并阐明“意识到被看到”的过程与效果。
看
在网络传播中,看与被看都有了条件,那么它们如何实现呢?我们把“看”分为两类:敞视式和颠倒的敞视式。敞视式是指人们在网络上暴露行为所引来的监视,如入网注册,聊天,上班,做生意,发布和选择新闻信息,购物,入住虚拟社区……通过这些行为已暴露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包括姓名、地址、通信方式、消费记录乃至消费习惯、当然还有你的兴趣喜好等),日常生活中的某些行踪,精神状态,这些行为将你自己暴露于网络之中,从而受到任何上网者,尤其是商家、政府安全部门、黑客等的注视,这种注视造成的后果有多种:一种是自律,由于是在网上上班、做生意、购物、做虚拟社区成员都有具体的身份,尤其是上班、做生意、购物时的身份是非虚拟的,是真实的,这时引起的注视是被意识到的,所以会导致自律。另一种是互律,你聊天或发布和选择新闻信息时所引起的注视是不易发现的,因为网络对真实身份的隐蔽,所以在网上人们容易敞开自己,以一种极为下意识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真实思想,一旦上网的人把精神曝光于网络之中,不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论他的思想是主流的,还是边缘的,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他的个人空间便自主的融入了网络的网络空间之中,而这是迄今为止全球最公开的一个公共空间。在这个公共空间里,人们轻松地交流形式,广泛地接触各思想,还有人在网上经历虚拟的感情生活,通过网络交朋友、谈恋爱、结婚,少数人甚至人在网上直播自己的日常起居……网络这个巨大的漩涡把公开的、不公开的、公众的、隐私的、好的、不好的都卷进来了。这样一来网络又完成了对你日常生活和内心世界的照明,照明的结果就是被监视,名义上的行动自由被他者无处不在的目光所剥夺!
而实际上,每一个注视者本人在网上也是一个被注视者,那么在网上的众多人就会形成一种“态”,一种日常生活方式的“平均状态”,它是个体存在的人文环境,一种精神生活的场域,它规定了每一个个体的存在可能性,每一个注视者和被注视者都处于网络共同形成的精神生活场域之中。在精神场域这个大的范围之中,性情相投的人们就走到了一起,组成自己的圈子,有的组成了社区,在网络上找到了可以归属的心灵家园,为了保持这种归属感,个体就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履行一定的义务。于是成员之间便形成为了一种强大的精神互律,你看我,我看你,你是我的镜子,我是你的镜子,以此来保证共同体的稳固。因此比起现实生活中的“平均状态”来,网络上的互律更为深刻,更为容易被人们主动地适应。网络就这样实现了全民的自我相互控制。
被 看
颠倒的敞视式就是指人“看”网络,而不是网络“看”人。前面曾说过网络上的思想是百花齐放的,所以有不少人惊呼网络会败坏人类的精神,会造成严重的无政府主义,需要禁止“反面”信息流入,但是网络是无人能全面控制的,网络是一个没有人可以限制出入的地方。然而,这样种人人都可以表达的表象之下有一种怎样高明的监视策略呢?
古人大禹、李冰治水是“疏”而非“堵”,对这些大多数人还有统治者不想见到的“异端邪说”,用“疏”的方法更高妙。正如上面所说大众是一种“平均状态”,这种“平均状态”是一种权力关系,这种关系若要平衡,若要长存,就必然会有抵抗(趋异),抵抗的方式有很多种,小如违规,大如犯法,有的追求左,有的追求右,而“异端邪说”只不过是一种抵抗形式,它的存在和让人们感知到它的存在正是保持权力关系平衡稳定的重要保证之一。而且当我们“看”网络时,会发现最多的信息还是平均态的和正常态的,所谓的“异端邪说”绝非主流,在我们“看”网络时,这样的比例在我们大脑中形成的印象有着分明的力量悬殊。
与此同时,对那些在网络上口无遮拦的人来说,网络成了最好的解放革命热情的地方,在网络上的“说”就成了他们革命的行动,他们革命得十分尽力,为他们的革命成果(网络上颇为革命的话语)通过网络传向四面八方而欣喜和满足。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网络把革命的表征幻化成了革命的行动,让“革命者”在网络上“大干了一场革命”而已,一切都只是虚拟的,有学者把这称作网络的安全阀作用。
当然“看”网络所造成最重要的后果是让我们自己去“感知”和“接受”网络信息中的意识形态,造成一种主体自主、自由地去选择压抑和可被规范的局面,这样的培养比电视更为高妙,因为它确实更民主、自由,这样形成的秩序定然是一种稳定的秩序,因为它得到人们积极主动的维护。
看挤压了想
网络让人疲于“看”,而忘记或在没有时间(或者是减少时间)去思考,这样一种类似于“愚化”的策略不能不说是“颠倒的敞视”的又一“阴险”的效应。一次对美国1000家大公司工作人员(主管,经理,行政人员)的调查显示,71%的受调查者感受到了因忙于应对大量的信息,不仅影响他们的工作质量、公司的效率,还影响到他们的精神状态和家庭生活,一些经理说一上班就查阅e-mail、传真和数据库,很快就到了下班的时间。而且由于上网的便捷,他们的部分休闲时间也被查阅工作所需的信息所占据。上网查阅过资料的人都明了其中的痛苦,往往要耗费几个小时,你才可以找到一些零星散乱的有效资料。这样的影响,一是上网寻求现成的答案,从而丧失创新精神,二是陷于大量的信息之中,无暇思考。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初步证实:网络是一种更为完备的“圆形监狱”,一种更新的权力技术。网络收买了人们,因为它的确给被束缚的人们带来了诸多小小的,或许还是虚拟的、游戏式的解放,给了人们一个新的关于“未来”、“进步”的解释和幻像,从而让人们更加心满意足的呆在“网中央”,人们正在这个网中争取着、享用着所谓的自由和解放,并更加快速地飞向未来那“完美世界”——圆形监狱!
随着网络这一疯狂扩张过程的是全球对网络技术的狂热和对网络技术带来的共享精神和自由、平等的向往,人们大呼网络是人类进入信息时代的直通车,网络、信息高速公路的发展、知识经济的风起云涌,将会使人类迈进民主、自由、富裕的新纪元。不上网就必将被时代淘汰的声音此起彼伏,于是克林顿大谈网络政治,国内大搞网络生存试验,企业“触网”成风,国内的青少年以上网为最时尚、最不羁的事情之一,新闻媒体不断以振奋人心的口气报道老人们乐于上网的新闻……这一切无不推动着网络的飞速发展,二者形成为一种良性循环,但是对于这样一种良性循环的结果,却没有几个人敢说是好还是坏。
一旦网络被大多数人热爱,它就必然不再是其初创者的网络了。它是谁的?谁可以掌握它?谁可以利用它?这些都成了可笑的问题,网络是一张网,其间有数不清的力量在涌动,这样的状态正如福柯所谓的权力,这样的权力没有主人,就因为它没有一个确定的主人,它因而针对所有的人。
网络是基于技术带来的进步,网络技术本身意味着“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在此我们可以看到权力的蛛丝马迹:科学的权力和监视的权力。科学的权力使网络合法化,使人们相信网络的承诺,因而热烈地拥抱网络,而监视的权力是拥抱之后的结果,网络在解放信息、照明信息传播市场的同时,对人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强大而巧妙的监控,它就像一只永远也不疲倦的“权力之眼”,高悬于被它变得如同村落的地球之上。